我的母亲
  作者:何洪威  时间:2019-07-30  点击量: 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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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谓母子一场,只不过意味着你和她今生的缘分在不断地重逢与别离中渐行渐远。

我站在站台的这一端看着母亲的身影在来往的人潮中逐渐隐去。我下意识地张口,哽咽的喉咙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,几近干涩的眼眶像开了闸,泪水簌簌地落下。

记忆中的母亲总是梳着两条黑长的辫子,白皙的脸颊上挂着浅浅的笑容。在那个百废待兴的年代里,不加任何胭脂粉饰的她宛如一朵莲花,曾是无数男同志年轻时争相邀约的对象,按理说是不该嫁给我父亲的。

在结婚之前,母亲也曾有过一段青涩的爱情。她满怀情意地写下信,邮寄给在远方打拼的男人,静待回音。从前的日子过得慢,车、马、邮件都慢,也许一生都只够爱一个人。母亲怀着对爱情的向往,守候了许多个日夜,可信件只如石沉大海般杳无音讯。后来,在家里的安排下,母亲嫁了人,怀上我之后再没了从前的企盼。我的到来给这个并不宽裕的家庭带来重负,母亲每天忙着维持日常的生计,以此期望往后的生活能逐渐步入平缓。

但现实总事与愿违。

从我记事起,一家三口人就挤在一个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房里,每天醒来,映入眼帘的是灰黑色的墙壁,其间交杂着几条裂纹。下雨天水会从墙上渗入,参杂着长年累月积攒墙灰的水珠划落,把屋里弄得狼狈不堪。母亲拿着拖把将地板打扫干净,紧接着又会被渗入的雨水弄脏,她却只能重复这个过程。等雨水终于消停后,两条黑长的辫子满是汗水,稍一动,就能见到显眼的汗珠划落。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。

印象里母亲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。洗衣、做饭、打扫卫生、缝补鞋袜……我却每每在母亲辛勤劳累后缠着她,吵嚷着要吃东西。她从柜子里拿出一小份存放许久的糖果,剥下糖衣送到我嘴边看着我一口吞下。小小的糖果只需轻轻一嚼,瞬间便化作满嘴的甜蜜,成为我童年时期最幸福的味道。只是当时并不知道,母亲为了买糖平日里额外做了不少活计。

年岁渐长,到了该上学的年纪。家庭的窘况迫使母亲将我送给祖父寄养,自己则同父亲去外面打工赚钱。临别那天,祖父匆匆从老家赶来,买了当天回程的车票,只余下短短片刻留待母亲与我嘱咐。她把塞得满满的书包递给我,一遍反复叮嘱着回老家须注意的事项。那天母亲额前的刘海仿佛忘了打理,两束发丝耷拉在两侧脸上,半遮住泛红的眼睛。她说话时,我却听得心不在焉,想着只去祖父家住一段时间,等母亲她们忙完就能回来。之后我才知道,原来只住一段时间,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。祖父告诉我,以后只要每天在纸上画一条线,等画满三百六十五条,母亲就一定会出现。可祖父的话也不是时常应验,有时候画满了,还是等不到想见的人。

后来直到上大学,家里的光景才逐步好转。报道前天母亲来车站送我,来往的大巴车发出嘈杂的轰鸣,母亲的叮嘱声不时被打断。我匆忙的赶去站台,一边回头挥手示意身后的母亲止步。她站在原地,目送我即将搭乘车辆的乘客逐渐上车才缓缓转身离开。

我在站台的这一侧,看着那徐步远去的身影被偶尔驶过的大巴车隔开。我忽然发现,母亲的背影在大巴车的映衬下显得无比枯瘦、渺小。脑后的辫子不复印象中黑长,在光线下偶尔显露出黄白色的纹路,岁月的痕迹一览无遗。

我下意识地张口,却很难发出声音,只能任由母亲缓缓挪动的身影淡出视线,逐渐隐没于人群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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